第二百零八章 定策(6/6)
悄然滋生。那是对未来的焦虑依旧存在,对困难的认知依旧清晰,但在这之上,多了一份主心骨般的坚定,与破釜沉舟的决心。
孙原看着堂下众人眼中重新燃起的光,知道今日之议,目的已达。他不再多言,只是轻轻挥了挥手,姿态是世家公子独有的优雅,却也带着太守不容置疑的威仪:“若无他事,便散了吧。各司其职。”
掾属们肃然起身,整理衣冠,向孙原躬身行礼,而后鱼贯退出勤政堂。他们的步履或沉稳,或急促,神色或深思,或振奋,但无一例外,腰背都比进来时挺直了些许。
郭嘉是最后一个起身的。他慢慢踱到孙原案前,将一直把玩的那枚五铢钱,“啪”一声轻响,按在了那堆高高的竹简最上方。铜钱在秋阳下反射着暗淡的光泽。
“府君,”郭嘉的声音很低,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,“‘兜底’二字,重逾千斤。您今日,可是把很多人的前程、性命,乃至……自己的退路,都绑在这魏郡的烂摊子上了。”
孙原没有看那枚铜钱,只是望着堂外庭院中,一株劫后余生、依旧挣扎着抽出几片新叶的老槐树,轻轻咳嗽了两声,方才议事时强撑的精神,似乎随着属下的离去而迅速流逝,疲惫之色难以掩饰地爬上眉梢。
“奉孝,”他声音微哑,带着淡淡的倦意,却异常清晰,“你看那棵树。根还在,便有新叶。魏郡的根,便是这些人,和那些正在城外垦荒、在渠边挥汗的百姓。他们若不敢放手做事,树便永远抽不出新枝。至于退路……”
他收回目光,看向郭嘉,嘴角勾起一丝极淡、却无比真实的弧度,那笑容里,有无奈,有决绝,也有一丝属于他年龄的、尚未被完全磨灭的锐气:“我从离开洛阳那日起,便没想过还有什么退路。陛下将我放在这里,不是让我来寻退路的。”
郭嘉定定地看着他,看了许久,脸上那惯常的戏谑与疏离终于彻底褪去,化为一种深沉的、近乎肃穆的认同。他什么也没再说,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,然后转身,玄色鹤氅在空气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,飘然出了正堂。
勤政堂内,只剩下孙原一人,以及墙角那永恒滴答的铜漏声。
阳光偏移,将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射在那幅残破的“山河社稷图”壁画上,仿佛为那焦黑的废墟,增添了一抹凝重的生机。他静静坐了片刻,然后伸手,拿起了郭嘉留下的那枚五铢钱,握在掌心。铜质冰凉,却似乎残留着那人指尖的温度。
“席间定策,策已定。”他低声自语,不知是说给谁听,“接下来……便是行路了。”
窗外,邺城的秋日,天空高远。一片梧桐枯叶,打着旋儿,飘过太守府高高的院墙,落入正在缓慢苏醒的街巷之中。重建之路,注定漫长而艰难,但第一步,已然在这秋阳残照的勤政堂内,稳稳踏出。
流华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