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14章沙漠尽头(1/1)
烈日把天空烧得发白,地平线在视野尽头蜷成一道模糊的线。沙丘如凝固的巨浪,脊背泛着滚烫的金辉,风过时,沙粒簌簌滚落,像谁在耳边抖落一把碎金。
正午的沙子能烫穿鞋底,每走一步都陷进浅坑,又被风迅速填平。远处有海市蜃楼在晃动,像倒悬的湖泊,水面晃着碎银般的光,走近了却只剩更刺眼的沙砾。偶有蜥蜴窜过,留下细碎的爪印,转瞬被流沙抹去,仿佛从未存在。
黄昏时天慢慢凉下来。夕阳把沙丘染成蜜色,阴影在沟壑里拉长,像谁用赭石笔勾出的褶皱。风里带了凉意,卷起细沙打在脸上,有点疼。远处传来隐约的驼铃,叮铃叮铃,混着风声,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絮语。
夜里的沙漠是另番模样。星星低得像要落进沙里,银河在头顶铺开,清辉洒在沙丘上,泛着冷白的光。沙子凉得刺骨,却能听见沙粒摩擦的轻响,像是大地在低声呼吸。偶尔有仙人掌的刺在月光下闪一下,提醒这荒芜里,仍有生命在悄悄扎根。黑褐色的树根在腐殖土里盘结,像无数条凝固的虬龙,粗砺的表皮裂着蛛网般的纹,深褐中泛着铁灰,是被岁月和泥土反复摩挲出的哑光。最粗的主根贴着岩层生长,边缘被磨得圆润,却仍倔强地拱起,将一块青石板顶得微微倾斜,石板缝隙里渗下的雨水,顺着根的沟壑蜿蜒,在末端凝成透亮的水珠,滴进潮湿的黑土。
细根像老人的胡须,浅褐色,带着绒毛,缠缠绕绕扎进松软的腐叶层,有的钻过蜗牛壳的螺旋纹,有的被菌丝轻轻裹住,银白的菌丝在根须间织成细密的网,把腐殖质的气息锁在其中。偶尔有蝼蛄从根缝里窜过,带起一小撮泥土,落在根瘤上——那些圆鼓鼓的淡粉色根瘤,像缀在褐丝绒上的珍珠,正悄悄把空气里的氮揉进树的血脉。
泥土裹着根,根撑着土,在不见天日的地下,它们用沉默的生长,托举着地面上那棵老樟的浓荫。风过时,枝叶在天上沙沙响,根在地下静静应,像一场跨越明暗的对话,藏在黑土深处,藏在年轮的起点。雨后的泥土是活的。深褐色的表层泛着湿润的光,像一块被揉软的绒布,指尖按下去会陷出浅窝,松开时又缓缓回弹,带着草木腐烂的微甜气息。草叶尖的水珠滚落,砸在泥地上,晕开一圈圈深色涟漪,露出底下更细密的土粒——有的泛着赭石的暖,有的掺着石英的白,被雨水泡得发胀,却依旧带着倔强的颗粒感。
蚯蚓在土下拱出蜿蜒的隧道,新翻的泥块上还留着它银亮的黏液。蚂蚁排着队爬过,搬运着比身体还大的草籽,细小的足尖在泥土上印出星星点点的痕迹。远处田埂上,老农的胶鞋踩出深浅不一的脚印,鞋帮沾着湿泥,像给鞋子镶了圈褐黄的边。他弯腰翻动土块时,泥土簌簌落下,露出藏在里面的蚯蚓卵,半透明的,裹着一层薄土,像撒在地里的碎珍珠。
泥土里藏着时间的味道。去年的稻茬还半截埋在土里,发黑的秸秆上缠着细小的根须,轻轻一扯就能带出一串土粒。蒲公英的种子落在泥坑边,绒毛沾了湿泥,沉甸甸地贴在地面,仿佛下一秒就要扎下根去。孩子们光着脚踩过田埂,脚趾缝里塞满泥土,却笑得灿烂——他们知道,这泥土会记得每一个脚印,等到来年春天,会用新抽的绿芽,把这些痕迹悄悄还给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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