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一十五章 棺木(3/3)
褪去,换上一种僵硬甚至讨好的笑,虽然那笑比哭更难看:“沮……沮功曹言重了。协助官府,是……是草民本分。只是其中,怕有误会……误会。地契……我回去便找,一定找出。尸首……任凭查验。只是……”
沮授抬手止住他:“有无误会,回城再叙。请。”
郭横身躯晃了晃,像被抽了脊梁,颓然对僮仆挥手:“散……散了,回去。”然后在两名郡兵“陪同”下,深一脚浅一脚,朝着县城方向挪去,背影在夕阳下竟佝偻了许多。
就在这时,另一阵马蹄声从官道方向传来,不疾不徐。众人望去,只见数骑缓缓而来,为首者是一位年约四旬、面容清癯的儒士,身着朴素的细麻深衣,头戴葛巾,虽无华服,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静气度。正是元城名士,田畴田子泰。
田畴下马,向沮授拱手一礼,神色凝重:“沮功曹。畴闻郡府颁‘清田安民’之令,又闻此处有异,特来一看。不想竟见如此惨状。”他目光扫过坟坑中的尸首,眉头深锁,眼中满是痛惜,“郭氏所为,畴亦有所风闻,只恨人微言轻,此前未能阻止。今郡府雷厉风行,畴愿尽绵薄之力。李三郎旧契,虽被郭横以米汤涂改伪作,然其原契样式、中人画押,畴与数位乡老皆可作证。王氏藏身之处,畴亦知晓,可引功曹前往,使其与郭横当面对质。”
沮授还礼,沉声道:“田先生高义,授代太守谢过。有先生此言,此案根基更固。只是,”他望向郭横远去的方向,声音转冷,“此事恐非孤例,亦非终点。”
田畴颔首,叹息道:“乱世之中,鬼蜮横行。郭横不过一隅之蠹。然树大根深,枝蔓牵连甚广。功曹今日动了郭家,明日恐有风雨至。闻新任王刺史已至邺城,其人……”他略作迟疑,终是低声道,“畴在京中故旧有书信至,言王刺史受命北上,似对孙太守颇有微词。郭家之事,若被有心人利用,恐成攻讦之柄。沮功曹与孙太守,不可不防。”
沮授目光微动,对田畴再次拱手:“多谢先生提点。田亩之事,关乎民生根本,亦关乎郡府威信。纵有风雨,府君与授,亦当一力推行。浊流暗涌,方显砥柱之坚。”
田畴肃然:“孙太守有澄清天下之志,沮功曹有经纬之才,实乃魏郡之幸。畴虽不才,愿附骥尾。此后若有用得着畴处,但凭驱使。”
夕阳将两人的影子长长投在龟裂的土地上,与坟茔阴影交叠。沮授翻身上马,向田畴点头致意,随即轻夹马腹,青鬃马迈开步子,踏着渐浓的暮色,向邺城疾驰而去。
他知道,田畴的提醒绝非危言耸听。郭横只是一个开始,这道“清田令”是砸进浑水潭的巨石,必将激起层层污浊。而新任刺史王芬那双来自洛阳、带着党人清流标签与太傅袁隗深意的眼睛,恐怕早已盯上了魏郡,盯上了孙原。田亩纠纷,流民命案,在这些大人物眼中,或许正是最好不过的“罪证”与突破口。
夜风更烈,卷过荒野,呜呜作响,似冤魂泣诉,又似暴雨将至前,低沉而不祥的呜咽,弥漫在四野八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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